谁还留在牌桌上
一、掉队的逻辑
2026年年中,回头看看”六小龙”这个词被造出来的时候——大约是2024年初——你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:六条龙,已经有两条不在主桌上了。
百川智能,王慧文的公司,转向了医疗。零一万物,李开复的公司,放弃了预训练。
掉队的原因不同,但结果一样:不在大模型的主战场上了。
先说百川。
百川的转型,官方说法叫”主动选择”——王慧文认为通用大模型是个无底洞,不如找一个垂直领域打穿。医疗是个好选择:数据壁垒高、付费意愿强、监管门槛挡住了一批竞争者。
这话对不对?对。但它隐藏了一个事实:百川在通用大模型上的竞争力,已经跟不上第一梯队了。
“主动转型”和”被迫转型”的区别,就像”主动辞职”和”被开除”的区别——表面上看都是换工作,但前者手里有offer,后者没有。
王慧文手里有没有offer?有。医疗大模型是一个真实的、巨大的市场。百川在这个市场里的积累也不差。但问题是:医疗大模型的天花板有多高?它能支撑一个千亿估值的公司吗?
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。
再说零一万物。
零一万物的故事更曲折。李开复的名声、全球化的团队、顶级的融资——开局拿的是最好的牌。但一年多下来,零一万物在大模型预训练上的投入产出比,显然没有达到投资人的预期。
2025年底,零一万物宣布”战略调整”——不再自己做基础模型的预训练,转而基于开源模型做应用层开发。
官方的说法是”聚焦”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“聚焦”是”收缩”的委婉说法。
放弃预训练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不再是”大模型公司”了。你变成了一个应用公司。应用公司值多少钱?通常是基础模型公司的十分之一。
在AI圈,你可以说自己”不做大模型了”。但投资人的耳朵听到的是”做不了了”。
百川和零一万物的掉队,揭示了中国大模型竞争的一个残酷现实:这场游戏的门槛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高。
你以为融了几十亿就能玩?不够。你以为有顶级团队就能赢?不一定。大模型是一场综合实力的较量——算力、数据、人才、工程能力、商业落地、资本耐心——任何一块短板,都可能在某个时间点致命。
二、留存的密码
掉两条龙,留四条龙。留下来的是:智谱、Kimi、MiniMax、阶跃。
每一家活下来的理由不一样。
智谱靠的是全栈。
智谱是中国大模型公司里唯一一家”什么都做”的:从基础模型(GLM系列)到行业模型(法律、金融、医疗),到开发者平台(BigModel),到终端产品(智谱清言),到企业服务——全栈覆盖。
全栈的好处是抗风险。如果某一条线不行了,其他线可以补上。全栈的坏处是每条线都不够专注——你什么都做,但什么都做不到最好吗?
智谱的回答是:我不需要每条线都做到最好,我需要每条线都做到前 three。三条线都是前三,加起来就是第一名。
智谱的全栈策略,像一棵大树的根系——主根不够深没关系,侧根够多就行。风暴来了,侧根多的大树更抗倒。
但智谱真正的优势不是全栈,是资本。2025年,智谱在港股上市了。上市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它有了一个持续的融资渠道。大模型烧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,是五年十年的事。谁能持续融到钱,谁就能留在牌桌上。
Kimi靠的是人才密度。
Kimi(月之暗面)的团队规模一直是六小龙里最小的。但人均产出可能是最高的。创始人杨植麟的学术能力,加上一个精干的工程团队,让Kimi在模型迭代速度上始终保持在前两位。
Kimi的另一个优势是产品宽度。Kimi的对话产品(Kimi Chat)是中国最早一批用户规模破千万的AI应用。从长文本理解到多模态,Kimi的产品线在扩展。
但Kimi最大的隐忧是:团队太小,抗风险能力弱。如果关键人员离开,影响会比大公司更大。
MiniMax靠的是全模态和海外。
MiniMax是六小龙里最”不一样”的一个。它从一开始就押注多模态——文本、语音、视频、图像——全部自研。这个选择在2024年还显得分散,到2026年就成了优势:当应用层开始需要多模态能力时,MiniMax是少数几家能一站式提供所有模态能力的公司。
MiniMax的另一个杀手锏是海外市场。它的产品在东南亚和日韩有不错的用户基础。在中国大模型公司里,MiniMax的出海做得最早、最坚决。
中国市场大,但全球市场更大。只在中国打的公司,天花板是千亿估值。在 全球打的,天花板是万亿。
阶跃星辰靠的是多模态和国资。
阶跃(StepFun)的多模态技术积累很深,尤其是语音和图像方向。创始人姜大昕的技术背景,让阶跃在模型研发上始终保持在前沿。
但阶跃最有意思的特点,是它拿了很多国有资本的投资。国资的加持意味着政策层面的安全垫——在中国做AI,政策风险不亚于技术风险。有国资背景的公司,在数据合规、内容安全、牌照获取等方面,天然有优势。
三、大厂回来了
如果说六小龙之间的竞争是”内战”,那么2026年最大的变量是大厂全面回归大模型赛道。
字节跳动。2025年下半年开始,字节在大模型领域的投入骤然加码。豆包大模型的迭代速度令人恐惧——几乎每个月一个新版本。字节的优势是它有自己的应用生态(抖音、飞书、TikTok),大模型可以直接落地变现。
阿里巴巴。通义千问在开源领域的策略非常成功。Qwen系列开源模型在全球开发者社区的影响力,可能超过任何一家中国大模型创业公司。阿里还把大模型深度整合进了钉钉和阿里云——企业客户可以直接在云上用通义千问,不需要对接第三方。
腾讯。混元大模型的迭代速度也在加快。腾讯的优势是微信——如果微信全面接入AI能力,分发渠道是无敌的。
百度。文心一言虽然口碑一般,但百度的搜索+AI组合仍然是一个巨大的应用场景。而且百度在芯片(昆仑芯)上有自己的积累。
大厂的优势不是技术,是场景。大模型本身不赚钱,大模型+场景才赚钱。六小龙有模型没有场景,大厂两个都有。
大厂全面加码的后果是什么?六小龙的生存空间被压缩。尤其在企业服务领域,大厂的销售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,远超创业公司。
但大厂也有大厂的弱点。大厂的内部流程复杂,决策慢。大厂的KPI导向,让团队倾向于做短期见效的事。大厂的组织架构变动频繁,今天负责大模型的人,明天可能就调岗了。
六小龙能不能扛住大厂的进攻?答案是:看细分领域。
在企业级市场(B端),大厂优势明显。六小龙很难正面竞争。
在消费级市场(C端),大厂反而不如创业公司灵活。Kimi的崛起证明了这一点——在C端AI产品上,用户体验决定一切,而不是资源。
在垂直领域,六小龙有机会。医疗、法律、金融、教育——这些领域需要深度行业理解,大厂不愿意做这么”苦”的活。
四、DeepSeek
聊中国AI格局,绕不开一个不属于六小龙的玩家:DeepSeek。
DeepSeek(深度求索)严格来说不归入”六小龙”的行列。它的创始人是梁文锋,出身量化基金幻方。幻方是中国最大的量化私募之一,手握大量GPU算力。这给了DeepSeek一个别人没有的起点:不差钱、不差卡。
2025年,DeepSeek发布了一系列震惊行业的模型。V3、R1等模型在多项基准测试上接近甚至超过了GPT-4o的水平,而训练成本远低于同级别模型。这一度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”中国AI是否已经追上美国”的讨论。
2026年,DeepSeek的估值 reportedly 达到了4000亿人民币,手持现金510亿。
这两个数字什么概念?
4000亿估值——超过六小龙中任何一家。510亿现金——超过六小龙加起来的现金储备。
DeepSeek不是六小龙之一。它是那条不在池塘里、但在隔壁大海里游的鲸鱼。池塘里的水位,受它影响。
DeepSeek对格局的影响有几个方面:
第一,它证明了”低成本训练大模型”是可能的。这动摇了”大模型=烧大钱”的固有认知。如果训练成本可以大幅降低,那么大模型的技术门槛就会下降,六小龙的技术壁垒就会变薄。
第二,DeepSeek的开源策略。它把多个模型开源了,全球开发者免费用。这对卖模型的公司(包括六小龙)构成了直接竞争——你的客户为什么要付费买你的模型,如果DeepSeek的免费模型更好?
第三,DeepSeek的存在让投资人对六小龙的估值模型产生了怀疑。如果DeepSeek可以更低的成本做出更好的模型,六小龙的千倍市销率还合理吗?
五、上市不是终点
2025年,智谱AI在港股上市。
这是中国大模型创业公司的第一股。上市当天市值破千亿,风光无限。
但上市不是终点。上市是新淘汰赛的起点。
上市之前,你跟投资人说”我们前途无量”。上市之后,市场每个季度都在问你”赚了多少”。
智谱上市后的压力立刻显现。财报必须公开,利润必须可验证,增长必须可追踪。在亏损状态下上市的公司,必须在资本市场面前证明自己能走向盈利——这比做技术难多了。
MiniMax和阶跃也在排队上市。据传已经提交了上市申请。
如果MiniMax和阶跃成功上市,中国大模型赛道的资本格局会发生根本变化:上市公司的信息透明度,会让投资人更容易比较各家公司的真实实力。数据不好看的公司,股价会直接反映出来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上市后的六小龙,不能再靠讲故事维持估值了。财报就是财报,数字不会撒谎。
那些收入增长不及预期的公司,股价会暴跌。暴跌之后,融资能力下降,研发投入减少,竞争力下滑——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
未上市时,大家比的是”谁的故事讲得好”。上市后,大家比的是”谁的数字扛得住”。
六、没有人赢
百模大战打了三年。
从2023年ChatGPT引爆中国AI创业热潮,到2026年年中,三年过去了。三年时间,足够打完一场朝鲜战争,足够跑完一个奥运周期,足够让一个行业从疯狂回归理性。
三年后的今天,结论是什么?
可能让所有人失望的是:没有结论。
没有人赢。
六小龙里,两条掉队了,四条还在游。但没有一条龙可以说自己赢了。智谱上市了,但利润还没看到。Kimi用户多,但收入不够多。MiniMax出海了,但国内市场丢了。阶跃有国资,但商业化最慢。
大厂呢?大厂也没有赢。字节投入最大,但没有跑出绝对的领先产品。阿里的开源策略有效,但变现困难。腾讯的混元存在感一直不强。百度的文心一言口碑一直在低位徘徊。
DeepSeek呢?DeepSeek可能是最接近”赢”的那一个。但梁文锋本人似乎对”赢”这个字没什么兴趣。他要的是——按照他自己的话说——“做好的技术”。至于商业化,DeepSeek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to C的产品,to B也做得不多。
DeepSeek像是一个在深山里练功的高手。他不参加武林大会,但所有人都怕他下山。
新玩家呢?词元无限、Naive.ai、句子互动——它们还在早期阶段,谈”赢”太早。但它们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:这个赛道还没有定型,新物种还在涌现。
所以,中国大模型三年,真正的结论可能是——
这不是一场有终点的赛跑,是一条不断分叉的河流。
你以为终点是”通用人工智能”(AGI)。但走到半路,发现AGI不是一个点,而是一片海。你以为到了海就赢了,但海里有洋流,有风暴,有你不知道的大陆。
中国AI不是百米冲刺。不是马拉松。甚至不是铁人三项。它是一条河——你游着游着,河道变了,水流变了,连岸都不是原来那个岸了。
六小龙的故事还会继续。大厂的故事也会继续。新玩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DeepSeek的故事可能在某个时刻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折。
没有人赢。但也没有人退出。
这可能是中国AI最真实的状态。不是赢家通吃,而是群雄并立。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,而是百舸争流。
在硅谷,人们习惯于找到”the one”——一个OpenAI,一个Google,一个Facebook。但中国的故事可能不一样。中国的故事可能是”the many”——很多公司,很多路线,很多种活法。
硅谷相信赢家通吃。中国相信适者生存。这两个信念,哪一个更对?也许都对,也许都错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在中国AI的牌桌上,最重要的不是谁赢了多少,而是谁还留在牌桌上。
三年了。
谁还在?
智谱在。Kimi在。MiniMax在。阶跃在。面壁在。百川换了张桌子,还在。零一万物缩了,也还在。
大厂在。DeepSeek在。新玩家也在。
牌桌还在。
游戏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