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清华园里的种子

唐杰的办公室

2019年,清华园。

唐杰的办公室在清华信息楼十二层,KEG实验室的大本营。从窗户望出去,能看到中关村的天际线——那里是中国科技的十字路口,每栋写字楼里都塞着至少三家创业公司。

但唐杰不是创业者。

他是教授。发了200多篇顶会论文的教授。他的KEG实验室,培养了清华最顶尖的一批AI研究者,像是某种学术界的少林寺达摩院——你不一定见过方丈,但你一定用过他徒弟写的代码。

唐杰那年在办公室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
这个决定的重量,他当时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。他从清华的体制里剥离出一支团队,成立了一家公司。

公司起名叫智谱。

没有人感到意外。清华教授出来做公司,在中关村不算新闻。但所有了解唐杰的人都感到一种微妙的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不舍。因为他不是那种天生想做生意的人。

他是那种会在深夜实验室里,因为一个损失函数的收敛曲线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人。

把这样的人推到商业的战场上,有点像让一个诗人去跑销售。

但唐杰还是做了。

张鹏:翻译者

如果说唐杰是智谱的灵魂,那张鹏就是智谱的嘴巴。

不,这么说不够准确。张鹏是智谱的翻译者

KEG实验室出来的核心成员,唐杰的学生,张鹏理解两套语言:一套是学术论文里的数学符号,一套是投资机构里的Term Sheet。在中国AI创业的浪潮里,能同时说这两种语言的人,凤毛麟角。

张鹏的角色很微妙。唐杰负责技术愿景——大模型该往哪里走,学术的判断是什么。张鹏负责把这个愿景翻译成商业语言,然后去跟投资人要钱,去跟客户签单,去跟政府汇报。

“唐老师觉得这个模型可以做到千亿参数。”

到了张鹏嘴里,这句话会变成:“我们的技术路径能够在合理成本下实现规模突破,具备明确的商业化前景。”

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但第一句话只在学术界有效,第二句话才能打开支票簿。

张鹏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CEO。在智谱的公开活动中,他总是显得比唐杰更沉默。但内部的人都清楚:智谱能从清华园走到港交所,张鹏的”翻译”功不可没。

学术和商业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张鹏就是那个在墙上凿窗户的人。

刘德兵:最稳的那个人

刘德兵是智谱最不显山露水的创始人。

中科院计算所博士,师从高文院士。这个师承背景在中国AI圈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站在另一条学术山脉的顶端。高文院士是中国计算机视觉和多媒体领域的泰斗,他的学生遍布中国AI产业的各个角落。

刘德兵不像唐杰那样站在聚光灯下,也不像张鹏那样频繁出现在商业场合。他是那种在会议桌最里面坐着、不到关键时刻不说话的人。

但每次他开口,房间里的人都会安静下来。

因为他说的话,通常是对的。

在智谱的创始团队里,刘德兵扮演的是”压舱石”的角色。唐杰是帆,张鹏是舵,刘德兵是龙骨。帆决定了多快,舵决定了方向,龙骨决定了这条船在风暴里不会翻。

这种人在创业公司里极其稀缺。创业公司不缺聪明人,不缺拼命的人,缺的是那种——在所有人都激动的时候,能冷静地说”等等,我们再想想”的人。

刘德兵就是那个人。

张帆的离开

2025年年中,智谱发生了一次内部地震。

COO张帆离职了。

在创业公司里,高管离职不算稀奇。但张帆的离开,对智谱的意味要复杂得多。他不是普通的COO——他是智谱B端业务的操盘手,是那个把智谱的技术变成一个个政企订单的关键人物。

张帆离职的直接原因,是组织架构调整。智谱当时做了一个重大决策:将B端业务与G端(政府端)合并。

合并必然意味着整合,整合必然意味着裁员。

产研中心60人解散。半数离职,半数转岗。

60个人。在一家千人规模的公司里,这个数字不算大。但这60个人是B端交付的核心力量——他们不是写代码的,他们是把模型部署到客户机房里、让系统能跑起来的那批人。

他们的离开,意味着智谱在战略层面做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选择:从”重交付”模式转向MaaS(模型即服务)模式。

重交付,就是每个客户派一支队伍驻场开发。MaaS,就是把模型放在云上,谁需要谁来调。

这个转型,是痛苦的。

张帆走后,创办了元理智能,做AI Agent方向。有意思的是,智谱投资了他。

在中国创业江湖里,这种事并不罕见——创始团队分道扬镳,但关系没有撕破。你做你的,我做我的,大家还是朋友。甚至,还是合作伙伴。

但如果你仔细想想,会发现这背后有一种说不清的遗憾。张帆做B端交付,是很有能力的人。他的离开,不是因为做得不好,而是因为公司的方向变了。

方向变了,人就散了。

创业最残酷的不是失败。失败至少还有一种悲壮的完整性。最残酷的是成功——成功到需要转型,转型需要有人离开,而离开的那个人,曾经和你一起熬过最难的夜。

1000人,520亿

2026年1月,智谱在港交所敲钟。

股票代码2513。

开盘当天,市值站上520亿港元。

从2019年清华园里那间办公室,到2026年港交所的敲钟台,七年。

智谱的团队规模大约1000人,包含外包。其中AI研究院约300人,七成以上是研发。这是一个典型的”人才密度”型公司——不靠人海战术,靠精锐部队。

而520亿港元的市值,意味着这1000人(准确地说,是300个核心研发),创造了人均超过5亿港元的市值。

这个数字本身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背后的逻辑:在中国做AI大模型,不一定非要走OpenAI那条烧钱百亿美元的路。

智谱用2500万美元的训练成本,做出了GLM-5.2。

7440亿参数,MoE架构,活跃参数400亿。100万token的上下文窗口。完全用华为昇腾芯片训练。

最后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拿出来说:完全用华为昇腾训练

在中美芯片封锁的背景下,这件事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技术层面。它意味着中国的大模型公司,在”卡脖子”的芯片问题上,找到了一条可行路径。不是最快的路,不是最便宜的路,但是能走通的路。

能走通,就够了。

ZCode与定价战

GLM-5.2发布之后,智谱做了一件让整个行业炸锅的事。

API定价只有Claude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。

十分之一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如果你是一个开发者,用Claude做同样的应用,花100块钱,用GLM-5.2只要10到20块。

这不是赔本赚吆喝。这是明确的战略选择:用价格换规模,用规模换生态。

更狠的是,GLM-5.2的权重以MIT协议开源了。

MIT协议是开源世界里最宽松的协议之一。你可以拿去用,可以拿去改,可以拿去做商业产品,甚至不用开源你的修改。

在AI行业,大模型开源权重不是新鲜事。但用MIT协议开源一个7440亿参数的模型,这个诚意是拉满的。

智谱还把B端交付业务拆分成了两家子公司——北京智远成章和杭州智赋千行。一家管北京,一家管杭州。本质上是把”帮客户部署模型”这件事从母公司剥离出去,让母公司专注于模型本身。

从重交付到MaaS。从做项目到做平台。

这个转型,张帆的离开是代价。但现在看来,代价是值得的。

清华的种子

回头看智谱的起点,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。

唐杰是清华的。张鹏是清华KEG的。刘德兵是中科院的,但中科院和清华在北京的AI圈子里,几乎是同一个江湖。

智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它是清华园土壤里长出来的一颗种子。

这颗种子长成了一棵520亿港元的大树。但如果你去问唐杰,他大概不会跟你谈市值。他会跟你谈损失函数,谈注意力机制,谈下一个版本的模型该怎么优化。

有些人就是这样。

他们被命运推到了商业的战场上,但他们心里住着的,始终是那个在深夜实验室里对着收敛曲线微笑的人。

清华园的种子,长成了港交所的大树。但根还在土里——在KEG实验室的深夜灯光里,在唐杰那间望得见中关村的办公室里。

中国AI的故事,从一所大学的一间实验室开始。

这大概不是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