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商汤的孩子们

36岁的CEO

闫俊杰36岁。

这个年纪在中国互联网创业圈里,算是一个微妙的数字。不算年轻——杨植麟34岁,MiniMax团队平均年龄29岁。也不算老——比起那些四十多岁才出来创业的互联网老兵,36岁正是当打之年。

但闫俊杰的故事,不是从36岁开始的。

中科院自动化所,AI博士。然后是商汤科技——那家曾经是中国AI四小龙之首、后来在资本寒冬中艰难求生的巨型公司。闫俊杰在商汤做到了副总裁、研究院副院长。

在商汤,他见过了AI公司最辉煌的时刻,也见过了最狼狈的时刻。

他见过一家公司如何从资本市场的宠儿,变成做空报告的靶子。他见过上千人的研究院如何在商业化压力下被拆分、被重组、被要求”离钱更近”。

这些经历,塑造了他。

也让他下定决心:如果我自己做一家公司,绝不要走商汤的老路。

2023年底,闫俊杰创立了MiniMax(稀宇科技)。

名字很有意思。“Mini”是小的意思,“Max”是大的意思。迷你与极大,两个矛盾的词组合在一起。

据说这个名字的含义是:用最小的团队,做最大的事。

商汤血脉

MiniMax的创始团队,带着浓重的商汤基因。

闫俊杰是商汤出来的。COO贠烨祎,31岁,同样商汤背景。视觉模型负责人周彧聪,32岁,商汤加华为背景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在中国AI产业里,商汤就像一个巨大的孵化器。它在最辉煌的时候招揽了全中国最顶尖的AI人才,又在最困难的时候把这些人才”释放”了出去。商汤的衰落,客观上为整个行业输送了一批经过实战检验的AI人才。

MiniMax就是这股人才红利最大的受益者之一。

但闫俊杰没有照搬商汤的模式。恰恰相反,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跟商汤划清界限。

商汤的模式是什么?重交付、重人力、重政府订单。几千人的团队,遍布全国的办公室,每个项目都驻场开发。

闫俊杰不要这些。

MiniMax的模式是:轻。极致的轻。

385名全职员工。研发占比超过70%——大约284人。销售团队?大约10个人。

10个销售。

3%。

一家估值几十亿美元的AI公司,销售团队只有10个人。

这个数字在传统To B行业看来简直是笑话。但MiniMax就是这么干的。他们的逻辑是:如果你的产品足够好,客户会自己找过来。如果你的产品不够好,100个销售也没用。

技术优先。技术和产品冲突的时候,技术赢。

这是MiniMax的”铁律”。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,是深入骨髓的信仰。

29岁

MiniMax四位执行董事的平均年龄是32岁。

全员平均年龄29岁。

29岁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家公司的大多数员工,是95后。他们不记得AlphaGo战胜李世石之前的AI冬天,不记得深度学习三巨头在2012年ImageNet上的历史性突破时自己还在上初中。

他们对AI的认知,从一开始就是”这东西能改变世界”。

这种认知,带来了一种特殊的无畏。

赵鹏宇,29岁,大语言模型负责人。北大毕业。火线提拔。

“火线提拔”这四个字值得品一品。在大多数公司里,提拔一个29岁的人做大语言模型负责人,需要经过多少轮评估、多少次讨论、多少封推荐信?

在MiniMax,这个决定可能就是闫俊杰一句话的事。

因为闫俊杰相信:能力比资历重要。Taste比经验重要。一个29岁的北大毕业生,如果他的技术直觉足够好,他就可以管大语言模型。

赵鹏宇没有让闫俊杰失望。

周彧聪,32岁,视觉模型负责人。商汤和华为双重背景。她负责的方向是视频生成——这是MiniMax在全球AI竞争中最凶猛的战场之一。

四个执行董事,平均32岁。这个年龄段的人,既有足够的技术积累,又没有被大公司的流程和官僚主义”污染”。他们还记得怎么快速行动,还记得怎么在不确定中做决策。

闫俊杰要的就是这种状态。

无组织

MiniMax没有正式的职位等级。

没有”高级总监”,没有”资深副总裁”,没有”首席XX官”。项目制,跨职能团队。

什么意思呢?就是公司里没有一个固定的组织架构图。今天做M3模型,拉一个团队出来。明天做海螺AI视频生成,重新拉一个团队。后天做Talkie海外版,再拉一个团队。

人不是绑定在某个部门里的,而是绑定在某个项目上的。项目结束了,解散,重新组合。

这种模式有一个前提条件:人才的通用性要足够高。做语言模型的人,能理解视频模型的逻辑。做算法的人,能理解产品的需求。做产品的人,能理解技术的边界。

MiniMax的284个研发人员,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招进来的。

不招”专才”,招”通才”。不招只会做一件事的人,招能做很多事的人。

这种招人策略的成本极高。通才比专才贵得多,也稀缺得多。但闫俊杰觉得值。因为通才组成的团队,灵活度是专才团队的十倍。

十倍。

在AI行业,技术方向每三个月就可能发生一次大转向。今天大家都在卷文本模型,明天都在卷视频,后天可能都在卷Agent。如果你的团队全是专才——每个人只会做一件事——那你每次转向都要重新招人。

通才不需要。转个身就能上。

M3、海螺和Talkie

MiniMax的产品线,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概括:模型、视频、出海。

模型:M3。

M3是MiniMax的旗舰大语言模型。定位是Coding和Agentic——编程和智能体。核心技术叫MSA(稀疏注意力),支持100万token上下文。

除了M3,还有M2.7、M2.5、M2.1、M2等一整个系列,覆盖不同参数量和不同场景。模型矩阵的打法,跟智谱类似——不同场景用不同模型,不一刀切。

视频:海螺AI。

海螺AI(Hailuo)目前版本是2.3。在全球视频生成的竞赛里,MiniMax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
视频生成是2025年AI行业最卷的赛道之一。OpenAI有Sora,Google有Veo,Runway、Pika、Kuaishou的Kling……玩家全是巨头和明星创业公司。

海螺能在这场混战中活下来,而且活得不错,靠的是两个东西:技术上的MSA架构迁移到了视频生成上,以及团队对视觉审美的极致追求。

闫俊杰是商汤出身。商汤的核心能力就是计算机视觉。这份视觉基因,被MiniMax继承了下来。

出海:Talkie。

Talkie在海外爆发了。

角色扮演类AI应用。用户可以创建虚拟角色,跟它们聊天、互动、建立”关系”。这个产品在美国年轻用户群体里病毒式传播。

Talkie的成功,证明了MiniMax的三条底层原则之一:做国际化

MiniMax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家只盯着中国市场的公司。它的三个原则——直接服务用户、做国际化、技术驱动——决定了它的产品既要做中文市场,也要做全球市场。

国内市场有星野——类似Talkie的角色扮演产品。海外有Talkie。两条线并行。

一个385人的公司,同时打国内和海外两个市场。靠的就是极致的精简和高效。

AI实习生

MiniMax有一个有趣的设定:AI实习生。

不是招了一批人类实习生叫”AI实习生”。是真的AI——公司里80%的代码由AI完成。

80%。

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MiniMax,人类工程师写的代码只占20%。剩下的80%,是AI写的。

人类工程师的角色,从”写代码的人”变成了”review AI代码的人”。你不再需要一行一行地敲代码,你需要的是:判断AI写的代码对不对、好不好、够不够优雅。

这又回到了那个词:Taste。

在AI写代码的时代,最重要的能力不是”会写代码”,而是”知道什么是好代码”。判断力比执行力更稀缺。

MiniMax把这种模式推向了极致。80%代码AI生成,人类负责判断和决策。一个工程师的产出,相当于传统模式下五个工程师的产出。

这就是为什么385人能干出3000人的活。

Tip

MiniMax的效率公式

通才 × AI辅助 × 无组织损耗 = 10倍人效

385人 ≈ 3850人

三个原则

最后说回MiniMax的三条底层原则。

第一,直接服务用户。 不做中间商,不靠渠道,直接面向C端用户。这就是为什么MiniMax的销售只有10个人——因为它根本不是一家To B公司。它是一家To C公司。

第二,做国际化。 Talkie和星野证明了这一点。中国AI公司不只能做中国市场,也能做出全球用户喜爱的产品。

第三,技术驱动。 技术和产品冲突的时候,技术赢。

这三条原则,每一条都是对商汤模式的反思。

商汤是To B的。MiniMax是To C的。

商汤是中国市场为主。MiniMax是全球市场。

商汤在技术和商业之间不断妥协。MiniMax让技术说了算。

闫俊杰从商汤带走的不只是人才。他带走的是教训。

商汤的孩子们,从商汤的废墟里走出来,建了一座完全不同的城市。

385个人。平均29岁。10个销售。80%的代码由AI写。

他们不跟商汤竞争。他们跟全世界竞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