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李开复的体面退场

一、不需要介绍的人

如果你在中国科技圈待过哪怕一天,你就不需要别人给你介绍李开复。

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历史。

苹果、微软、谷歌——他待过这三家公司的全球高管。创新工场——他创立了中国最早也是最有影响力的早期投资机构之一。他写过《做最好的自己》,这本书卖了几百万册,影响了一整代中国大学生。

他还写过很多封信——给中国学生的信。关于选择、关于成长、关于理想主义。

在某种意义上,李开复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精神导师。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——虽然他做了很多——而是因为他一直在说”科技让人变得更好”这句话。

他说了三十年。

然后,在2023年,六十二岁的李开复决定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。

自己下场。

一个六十二岁的传奇人物,带着他一生的声望和信用,走进了一个他从未以创业者身份参与过的战场。

所有人都觉得,这是2023年大模型创业潮里最梦幻的开局。

所有人也都觉得,以李开复的段位,这场仗,他不可能输。

但商业不相信段位。商业只相信产品。


二、梦幻开局

2023年3月,零一万物成立。

融资?不是问题。李开复的名字本身就是通行证。红杉、高瓴、阿里——你能想到的顶级机构排着队想进来。据说天使轮的估值就已经超过十亿美元,这在当时的创业公司里闻所未闻。

团队?不是问题。李开复在硅谷和华人AI圈子里的人脉,无人能比。他从Google、Meta、微软挖了一批顶级研究员,组成了一个”全明星阵容”。

关注度?更不是问题。零一万物每一次发模型、每一次发论文、每一次李开复发朋友圈,都能登上科技媒体的头条。

2023年底,Yi系列模型发布。Yi-34B在发布后的几周内就登上了Hugging Face开源模型排行榜的前列。这是中国大模型公司第一次在国际排行榜上拿到这么靠前的位置。

媒体们疯了。“李开复王者归来!”“华人AI教父出手,不凡!”“零一万物:最有可能成为中国的OpenAI。”

李开复在发布会上微笑着,穿着他标志性的深色polo衫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。他讲了技术愿景,讲了中国优势,讲了AGI的未来。

讲得很好。一如既往的好。

但如果你仔细听,会发现他讲的所有东西都是”愿景”。

没有人问一个问题:产品呢?

一个拥有顶级团队、顶级融资、顶级关注度的公司,最危险的事情就是——它不需要面对这个问题。因为所有人都觉得,这些东西凑在一起,产品自然就会出来。

但产品不是自然出来的。


三、跑分与体验之间的那道墙

Yi-34B登上了排行榜。Yi-Large也登上了排行榜。

零一万物的模型,在跑分这件事上,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。

但跑分和体验之间,隔着一堵墙。

这堵墙的名字叫”工程化”。

什么是工程化?就是把一个实验室里的模型,变成一个真正好用产品的能力。它包括推理优化、上下文管理、系统提示工程、用户界面设计、响应速度调优、错误处理、多轮对话状态管理——这些琐碎的、不性感的、看起来不像”AI研究”的工作。

大模型公司里,研究员做跑分。工程师做体验。

零一万物有一流的跑分能力。但工程化能力——说实话——差了一口气。

你用Yi的API,模型本身的智力没问题。但你用基于Yi的产品,总感觉哪里不对。响应速度不稳定。多轮对话会丢上下文。系统提示的效果,跟预期有差距。界面设计……就不说了。

这些是小事。但产品就是由小事组成的。

用户不会因为你跑分高就忍受体验差。用户只有一个标准:好不好用。

OpenAI之所以是OpenAI,不是因为GPT-4的跑分最高。而是因为ChatGPT这个产品——从界面到交互到响应速度到对话质量——整体体验是当时最好的。Sam Altman是一个产品经理出身的CEO。他知道跑分和体验不是一回事。

李开复是研究出身。他骨子里尊重的是技术突破、是论文、是排行榜。他对产品的理解——不能说没有,但不够深。不够到骨子里。

零一万物缺的不是技术。缺的是那个能把技术变成产品的人。

或者说,缺的是那种把产品当成命根子的文化。


四、“初创公司不应该做预训练”

2024年底。一个消息在圈子里传开:零一万物放弃预训练。

预训练——就是从头训练一个大模型——是大模型创业的核心能力。你放弃了预训练,就等于承认:我不打算在底层模型上跟头部玩家竞争了。

零一万物的预训练团队,被阿里整体收编。

有人说这是一笔交易。有人说这是无奈之举。有人说这早就在计划之中。

但真正的炸弹,是李开复在那之后说的一句话。

在一场公开活动上,有人问李开复为什么放弃预训练。李开复说:

“初创公司不应该做预训练。”

这句话传出来之后,圈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
然后有人说了一句——不太确定是谁先说的,但很快传开了——

“这话从一个创立公司做预训练的人嘴里说出来,确实有点苦涩。”

苦涩。

这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。

2023年,零一物成立的时候,预训练是公司的核心战略。李开复亲自站台,说要做世界级的中文大模型。他招的那些顶级研究员,主要任务就是做预训练。

两年后,他说初创公司不应该做预训练。

这不是认错。这是对现实的承认。但承认现实这件事本身——尤其是对一个六十二岁的传奇人物来说——已经足够苦涩了。

预训练太贵了。训练一个千亿参数的模型,GPU费用动辄数千万美元。而且不是训一次就完了——每一代模型都要从头训。H100不够用就买H200,H200不够用就等B200。军备竞赛没有尽头。

零一万物的钱,烧不起。

账上的钱够养公司,但不够打这场仗。这就是现实。

李开复认清了这个现实。然后做了一个体面的退场。

体面——这个词是李开复一生的关键词。他的每一次转身都很体面。从苹果到微软,从微软到谷歌,从谷歌到创新工场。每一次都体体面面地来,体体面面地走。

但体面的背后,是不得不走的现实。


五、万策与企业服务

放弃预训练之后,零一万物要做什么?

答案是:企业服务。

万策AI——这是零一万物转型后的主打产品。面向企业的AI解决方案:行业定制模型、知识库、智能客服、文档分析。

说白了就是:不做底层模型了,做应用层。用别人家的开源模型或者商业模型,给企业做定制化服务。

这个赛道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不性感。

但能赚钱。

中国有数以千万计的中小企业,它们需要AI但不知道怎么用。如果你能给它们提供一个开箱即用的、价格合理的AI解决方案,确实有市场。

但这个市场的竞争也极其激烈。百度、阿里、腾讯、字节——所有大厂都在做企业AI服务。华为的盘古大模型,专攻行业AI。这些大厂有云基础设施、有客户资源、有品牌信任度。

零一万物跟它们比,优势是什么?

李开复会说:我们的技术更好。我们对大模型的理解更深。

但在企业服务市场,客户不关心你的模型有多好。客户关心的是:你的方案能不能解决我的问题?多少钱?好不好部署?出了问题找谁?

这些问题的答案,跟跑分没有关系。

企业服务是一个苦活、累活、脏活。它需要大量的客户成功经理、实施工程师、售前顾问。它需要你一家一家客户地去磕。这跟李开复过去三十年做的事情,完全不同。


六、人才的流逝

CTO先走了。

然后是预训练团队——整体去了阿里。

然后是产品负责人。

然后是一个又一个核心工程师。

零一万物的离职潮,没有百川智能那么戏剧化——至少没有联合创始人集体清零那种级别的戏码——但更绵长,更持续,更让人疲于应对。

人才离职的原因各不相同。有人是因为预训练团队被裁撤,岗位没了。有人是因为公司战略转向,自己的方向不受重视了。有人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机会——毕竟大模型人才在2024-2025年依然是抢手货。

但如果你深入去问,会发现一个共同的底色:迷茫

一家公司从”做中国的OpenAI”变成”做企业AI服务”,这个跨度太大了。大到很多员工的职业规划和心理预期都需要重建。

当初加入零一万物,是因为想做大模型。是因为李开复。是因为那个”改变世界”的愿景。

现在呢?做企业服务?

不是瞧不起企业服务。但一个怀揣AGI梦想的顶级研究员,你让他去做行业定制模型?这不是大材小用的问题,是方向不对的问题。

文化这个东西,一旦散了,就再也聚不起来了。你可以换战略、换方向、换产品,但你不能换掉一个公司成立时注入的灵魂。灵魂换了,人就散了。


七、最懂AI的人

让我们回到那个核心问题。

最懂AI的人,为什么没能做出最好的AI产品?

李开复懂AI吗?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。

他在1988年就拿到了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计算机博士学位,博士论文是关于连续语音识别的——那可是三十八年前的AI前沿。他在苹果领导了语音识别团队。在微软创立了亚洲研究院——那个被称为”中国AI黄埔军校”的地方。在谷歌担任全球副总裁和大中华区总裁。

他懂技术。他懂行业。他懂人才。他懂资本。他懂媒体。他懂中国也懂美国。

他什么都懂。

但”什么都懂”恰恰可能是问题所在。

什么都懂的人,容易想太多。想太多的人,容易犹豫。犹豫的人,在”快”字当头的大模型赛道上——吃亏。

你看Sam Altman。他不是最懂AI的人。但他做了一件事:果断。看准了方向,All in,不回头。

你看梁文锋。他也不是传统意义上”最懂AI”的人。他是个量化交易出身的人。但他也做了一件事:极致聚焦。

创业不是考试,不是谁懂得多谁就赢。创业是一场赌博,赌的是你能不能在一个方向上押得足够重、足够久。

李开复押了很多方向。Yi系列做了,企业服务也做了,数字人也做了,多模态也做了。什么都做了,什么都没做到极致。

这跟他的经历有关。他见过太多东西,了解太多可能性,反而无法像一个”只懂一件事”的人那样,把所有筹码推到一个格子上。

创新工场十年的投资人生涯,让他习惯了”分散风险”。但创业不是投资。创业是反投资。是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,然后看好那个篮子。

李开复最擅长的——分散下注、多线并行、面面俱到——恰恰是创业最不该做的事。

这不是他的错。这是一个人的能力模型和创业所需的模型之间的错位。

最残酷的是,他可能自己也知道这一点。


八、2027年的钟声

零一万物计划2027年赴港上市。

这个时间点和百川智能一样。也是那几年成立的大模型创业公司们共同的节奏。大家都在赶同一个窗口。

上市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早期投资人可以退出。意味着公司有了公开市场的估值。意味着有了一层光环。

但上市也意味着——市场会用一个更冷酷的标准来衡量你。不是你的愿景,不是你的跑分,不是你的创始人有多大牌。

是你的营收、利润和增长。

零一万物转型企业服务后,营收确实在增长。但利润呢?企业服务的毛利不高,获客成本不低。这不是一个能快速盈利的生意。

李开复需要的不仅是上市。他需要向市场证明:零一万物不只是一个有光环的项目,而是一家能持续赚钱的公司。

这是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。不是证明他懂AI——这个不需要证明了。而是证明他能把对AI的理解,变成一门真正赚钱的生意。

2026年。李开复六十三岁了。

他依然精神矍铄。依然穿着得体。依然在每一次公开演讲中表现得从容不迫、滴水不漏。

依然体面。

在中国科技产业这个江湖里,体面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资产之一。李开复一辈子都保住了这份体面。

但体面是有代价的。

代价是:你不能失败。

准确地说——你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失败了。

所以你必须在每一个节点上做出最”合理”的选择。放弃预训练是合理的。转向企业服务是合理的。计划上市是合理的。每一步都合理。

但合理的叠加,不一定等于正确。

有时候,正确的选择不是最合理的那一个。而是最疯狂的那一个。是那个让你睡不着觉、让所有人觉得你疯了的那一个。

李开复一辈子没做过那种选择。

这也许就是他和大模型时代最伟大的创业者之间,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不是能力。是 temperament。是气质。是那种”老子就是要赌一把”的野性。

李开复太优雅了。优雅到无法在泥地里打滚。

而大模型的战场,恰恰是一片泥地。


零一万物的故事还在继续。李开复也还在场上。但无论结局如何,有一件事已经确定: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创业者的身份出现在中国科技的舞台上。

这一次,他不再是指路人。他是局中人。

而局中人,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