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玩家上桌
一、旧牌桌,新赌徒
2026年的中国AI圈,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:新公司在上桌。
六小龙的故事讲了两年,大家以为牌局已经定型了。智谱、Kimi、MiniMax、阶跃、面壁,加上转型医疗的百川和收缩战线的零一万物——七个座位坐满了,应该没有位置了。
但牌桌从来不拒绝带着筹码来的新人。
这一章讲三个新玩家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成立时间不超过两年,但已经让圈内人不敢忽视。它们的不同点是:走的路完全不一样,代表了中国AI创业的三条全新路径。
六小龙是”大模型时代”的产物。新玩家是”大模型应用时代”的产物。时代变了,玩家的类型也变了。
二、词元无限:杨萍的赌局
杨萍有一张让所有AI创业者嫉妒的简历。
2018年到2024年,她在字节跳动待了六年。不是普通的六年——她主导了MarsCode和Trae两个产品,这两个产品是字节在AI编程方向上最重要的布局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字节内部推动了万人级研发体系的AI化改造。
翻译成人话:她让一万多个程序员用上了AI工具,并且证明了这些工具真的能提升效率。
这个经历值多少钱?至少值一家公司。
2025年,杨萍创立了词元无限。
她拉来了两个重量级合伙人。CTO王伟,清华计算机系2005级,姚班首批成员。在中国计算机圈的鄙视链里,姚班站在最顶端。2005级更是黄金一代——那一届出了不少后来的行业大佬。首席科学家袁源,北航教授、博导,清华计算机博士,师从张钹院士。
张钹是谁?中国科学院院士,中国AI的奠基人之一。师从张钹,意味着袁源在中国AI学术谱系里有着最正统的血统。
六小龙的创始人多出自清华。词元无限的班子也是清华系。在中国AI圈,清华是最大的那张牌。
团队搭好了,产品是什么?
词元无限的产品线叫”InfOne平台”,下面挂着四个模块:InfCode(代码生成)、InfTest(自动化测试)、DeepMap(知识图谱)、TokenHub(模型管理)。一站式AI研发效能平台。
听着像什么都做的平台公司?不。词元无限有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成绩:SWE-Bench Verified全球第一。
SWE-Bench是什么?它是目前衡量AI编程能力最权威的基准测试。Pass@1得分79.4%,全球第一。超过了所有的美国公司。
这个成绩是怎么来的?袁源的学术功底,王伟的工程能力,加上杨萍在字节积累的实战经验。三条线拧在一起,就拧出了一根绳子。
但最狠的不是技术,是商业模式。
词元无限首创了一个叫”RaaS”的东西——Result as a Service,按成果计费。
传统的SaaS按席位收费,不管你用不用。词元无限不这样。你用了InfCode生成了一段代码,如果这段代码通过了Code Review,合并进了主干,才算一次有效调用。钱按有效调用收。
别人卖工具,词元无限卖结果。这是对所有SaaS公司的降维打击。
这个模式的杀伤力在于:它把风险从客户转移到了自己身上。你必须对自己的技术有极强的信心,才敢这么干。否则客户用了一堆生成的代码,全是bug,你不仅收不到钱,还要赔偿客户损失。
但杨萍敢。她在内部说过一句话:“如果我的产品不能帮客户省钱,我就不该收钱。”
这种打法吸引了大量金融行业客户。银行和券商是最挑剔的——安全合规要求极高,代码质量要求极严,出不得半点差错。词元无限偏偏在金融领域打穿了。
成立13个月,近50家大型客户,ARR预计8000万到1亿元。
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词元无限可能是2026年ARR增速最快的AI创业公司。六小龙中收入增长最快的Kimi,在同期也不过这个水平。
但词元无限的运营模式更狠。它用FDE(Full-Stack Engineer)模式做交付:1到2个人对接千万级客户。
传统ToB公司服务一个大客户,至少要派一个5到10人的实施团队。词元无限只派1到2个人。这两个人是全栈工程师,能写代码、能调模型、能做架构、能跟客户开会。
人少不是省成本,是减少信息损耗。两个人之间的沟通成本,远低于十个人之间的沟通成本。
这种模式对人才的要求极高。但词元无限有底气——杨萍在字节改造过万人级研发体系,她太知道什么样的工程师能以一当十。
杨萍说了一句话,后来在圈内广为流传:
“未来8到18个月,这条赛道上可能只剩大厂的一两家,和我们。”
这话狂吗?狂。但不是空口说白话。SWE-Bench全球第一,13个月近50家客户,RaaS模式降维打击——这些成绩给了她狂的资本。
当然,词元无限也有隐忧。最大的隐忧是:大厂一旦认真做AI编程,词元无限的技术壁垒能维持多久?字节自己有Trae和MarsCode——那是杨萍亲手做的产品。她比谁都清楚,大厂的资源碾压是什么样的。
杨萍的回答是速度。“大厂有资源,但我们有专注。我们只做一件事,做到极致。大厂要管一百条线,我们只管一条线。”
在中国商业史上,“专注战胜资源”的故事有过,但不多。词元无限能不能成为下一个,还需要时间检验。
三、Naive.ai:代季峰的第二次出发
代季峰的学术履历,在中国AI圈属于金字塔尖那一层。
清华电子工程系长聘副教授。Google Scholar论文引用超过5万次。这两个标签单独拿出来,就足以让任何人肃然起敬。
但代季峰更厉害的是他的职业轨迹。他经历了中国AI发展的三个关键阶段,每个阶段都在核心位置。
第一阶段:微软亚研院。
微软亚洲研究院(MSRA),中国AI的”黄埔军校”。代季峰在这里做到了首席研究员。他的两个代表性工作——可变形卷积网络(Deformable ConvNets)和R-FCN——都是计算机视觉领域的里程碑式贡献。如果你做过目标检测,你就用过或者间接用过他的方法。
在计算机视觉的江湖里,代季峰是那种”你不一定认识他,但你一定在用他的东西”的人。
第二阶段:商汤科技。
商汤是中国AI四小龙之首。代季峰在那里担任执行研究总监,管过150人的团队。他主导的BEVFormer项目,是自动驾驶感知领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。今天市面上跑的很多自动驾驶方案,底层都能找到BEVFormer的影子。
第三阶段:回归学界。
在商汤待了几年后,代季峰回到了学术圈。这种”从产业回到学术”的选择在中国AI圈不常见——大多数人是反过来的,从学术圈跳到产业圈。代季峰回去,是因为他想做一些短期内看不到商业回报的研究。
但学术圈终究关不住一个有产业经验的人。
2024年,代季峰与陈天桥联合创立了MiroMind。陈天桥,盛大网络创始人,中国互联网的传奇人物之一,后来转型为脑科学研究的重要资助者。两人的合作一度被看好——一个有技术,一个有资本。
但合作很快破裂了。
破裂的原因,双方各执一词。
MiroMind方面说:代季峰主动申请了美国O-1签证(杰出人才签证),然后要求把核心技术的知识产权转移到海外,并且要求用5%的股权换取核心代码的所有权。
代季峰方面说:是对方要求他把核心技术转移到海外,他不同意,所以才离开。
在中国AI创业中,“技术归属”是最敏感的雷区。尤其是当涉及跨境的时候,一不小心就会踩到红线。
真相是什么?外人很难判断。但有一点是清楚的:代季峰在2026年1月独立创立了Naive.ai,而且速度极快。
半年时间,Naive.ai完成了天使轮和Pre-A轮两轮融资。天使轮3亿美元,估值8亿美元。Pre-A轮据说红杉和IDG都参与了。
3亿美元天使轮——这个数字在2026年的中国AI圈,算得上顶级。六小龙里,除了智谱和Kimi,其他几家的单轮融资规模也不过如此。
代季峰凭什么?
答案是他的技术积累和”商汤系”的身份。
2026年上半年,一个有意思的数据在圈内流传:商汤系创业者已经形成了32家公司,融资总额超过470亿元。代季峰的Naive.ai是其中最新的、也是融资金额最大的一家。
商汤系之于中国AI,就像PayPal Mafia之于硅谷。都是从一家公司出来的人,散落到各行各业,然后互相加持。
商汤系的好处是人多势众。技术上有共同的底层训练,人脉上有交叉的网络,资本上有互信的基础。代季峰从商汤出来,天然就带着一张牌。
但Naive.ai到底要做什么?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清晰答案。代季峰的技术背景横跨视觉、自动驾驶和多模态,但Naive.ai的产品方向还在保密阶段。从公开信息看,可能与多模态大模型相关——这是2026年最热的赛道之一。
一个有技术、有钱、有背景的玩家,但还没有亮出底牌。
这可能是最让六小龙紧张的类型的对手——你不知道他要打什么牌。
四、句子互动:IM里的隐形冠军
与前两家公司不同,句子互动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不做大模型,不做代码生成,不做自动驾驶。
做RPA。准确地说,做基于即时通讯(IM)的对话式营销云服务。
听起来不够性感?但你看看它的客户名单:国家电网、中国人保、欧莱雅、宝洁、元气森林、babycare。
这些客户为什么选一个不到50人的小公司?
因为句子互动解决了一个真实而痛苦的问题:在微信、企业微信、飞书、WhatsApp这些IM平台上,怎么高效地管理客户关系?
答案是用RPA(机器人流程自动化)+AI。
句子互动的CEO叫李佳芮。她有一个让技术圈意外的身份:Wechaty的联合作者。Wechaty是全球最大的聊天机器人开源框架,在GitHub上有数万星标。如果你在微信上做过任何形式的自动化,大概率用过或者参考过Wechaty。
李佳芮不是那种从大厂出来的精英创业者。她是开源社区的野生力量。但在中国AI圈,有时候野生力量比精英力量活得久。
CTO高原,前Amazon和Expedia的工程师。他的角色是把李佳芮的产品直觉转化为可落地的技术架构。两人持股比例是80%对——李佳芮绝对控股。这种股权结构在创业公司里不太常见,通常CEO和CTO会更均衡一些。但句子互动的模式决定了——产品方向由李佳芮一个人说了算。
句子互动的核心产品有两个:句子秒回(RPA营销一体化平台)和AI-Agent工作流引擎。
句子秒回解决的是”私域运营”的问题。品牌方在企业微信上加了几万个客户,怎么管理?人工一个个聊?不现实。群发消息?太粗暴。句子秒回的方案是用AI自动识别客户意图,自动匹配话术,自动跟进。销售人员只需要处理高价值的对话,其余的让AI来。
AI-Agent工作流引擎更进一步。它允许企业自定义复杂的AI工作流:客户发了一条消息→AI判断意图→查询CRM系统→生成回复→如果客户感兴趣→自动创建订单→通知销售跟进。全程不需要人参与。
这套东西听着不复杂,但做好了极难。因为IM平台(尤其是微信)的API限制很严,反作弊机制越来越强。能在这些限制下做出稳定好用的产品,需要深厚的技术积累和运营经验。
句子互动有。Wechaty就是底层的积累。
融资方面,句子互动拿到了真成投资领投的Pre-A轮,奇绩创坛跟投。更早期还有YC和PreAngel的投资。
YC(Y Combinator)的投资值得一提。句子互动是少数几个拿到YC投资的中国AI公司之一。虽然YC在中国的存在感不强,但它的投资标准是全球统一的——能过YC的筛子,说明产品有一定全球通用性。
但句子互动的核心市场无疑在中国。中国的私域运营市场,全球最大、最成熟。品牌方在微信上的投入,远超任何其他国家的IM平台。这个土壤,只有中国有。
美国公司做CRM,中国公司做私域。工具不同,本质相同——都是把客户关系数字化。
句子互动的团队小,参保只有8人。这意味着实际全职员工可能也就十几个。不到50人的团队,服务国家电网和欧莱雅这种级别的客户——这个效率比令人印象深刻。
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:天花板。不到50人的团队,能服务多少客户?规模化的瓶颈很明显。除非句子互动能找到一种极度标准化的交付方式,否则它永远是一家”小而美”的公司。
李佳芮对此的回答是:AI-Agent工作流引擎就是标准化的答案。客户可以自己配置工作流,不需要句子互动派人去实施。产品变成了自助式的SaaS,规模化的问题就解决了。
小团队的终极出路不是招人,是让产品自己干活。
五、新玩家的意义
三个新玩家,三条不同的路。
词元无限走的是”技术驱动+商业模式创新”的路——用全球第一的技术成绩打穿金融行业,用RaaS模式降维打击传统SaaS。
Naive.ai走的是”学术大佬+资本加持”的路——带着顶级技术积累和商汤系人脉,半年融到数亿美元,准备在多模态赛道大干一场。
句子互动走的是”垂直场景+开源社区”的路——用Wechaty的开源影响力打底,在IM+RPA这个细分领域做深做透。
六小龙是”造大模型”的公司。新玩家是”用大模型做事”的公司。前者的战场是技术,后者的战场是场景。
这三条路,哪一条能走通?现在没人知道。但它们的出现,说明了一件事:中国AI创业的窗口期没有关闭。
六小龙的故事讲的是”谁能造出最好的大模型”。新玩家的故事讲的是”谁能用大模型解决最值钱的问题”。
这两个故事,可能都是对的。也可能只有一个是对的。
但牌桌已经开了,新筹码已经上桌。牌局才刚开始。